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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明亮,你的臉,2018,攝影:張鐘元

「純影像」也是臉,看著它,會禁不住相起生命的吉凶喜悲。蔡明亮所獻出的臉,讓看電影的動詞慢慢變成了相」。讀取臉的需求是與生俱來的,在影像的光流中,我們的目光往往只停留在一種對象,即便是沙丘、浮雲、流水的大千世界,我們也會不自覺地從裡頭讀出眼、耳、鼻、口一組容貌。我們無法干涉只對臉孔做反應的細胞,它在視覺運作時自動開啟,人腦裡有個專司臉孔辨識的梭狀區fusiform face area, FFA)在讀臉。人是所有物種中,會盯著一張臉審視的,我們從面容去搜集可能的訊息,其他動物則是依賴嗅覺。神把每個個體最顯目的特徵安排在臉上,區別了你與我。只是不可視的心靈與這張外顯的臉孔是怎麼連節的?五官說了什麼?這世上沒有任何學科指導人從一張臉讀取所需的訊息,從中傳授分辨善惡的方法,但一個強褓中的嬰兒看著雙親臉上的七彩五色,已在自學了。除了識別不同個體,我們更是從這組感官的形狀、位置,猜測起這個人的內在,接近五官的孔洞彷彿是為了嗅吸出靈魂的味道。

2018年的短片《你的臉》,拍攝手法更偏執了,蔡明亮等同用這影像來說明自己對這天職的體悟,老天要這執鏡人完成什麼事?拍電影就是在寫一本「臉之書」,貢出一張臉去與人交流,觀眾只要用人生的閱歷就能讀這本「臉之書」。當這張臉像是初生嬰兒般來到世上時,望著這個還未習得任何語言的嬰娃,我們幾乎是在這張臉上啟動了觀星術,以為光明如鏡的印堂便迎來順遂的一生,如同占星者想從天體運轉的推演來參透天機。小小一塊面積,組成費解的符號,它是耳、眉、眼、鼻、口之叢星所組成的天文,巴掌大的地方,密密麻麻地標著喚它的詞,山根、天倉、地庫、天庭、日角、月角,深信在左金星與右木星之間藏著一套曆法,妄想著再看進去一點,就會看到神的意志如何運行其上,這就是望著一張臉的著魔狀。臉是世上最大的矛盾物,當它說出全部的同時,你卻不能肯定接收到的任何意涵。這樣的臉會是世界僅存的可信符號,但這符號也在眼前形成一潭深淵。

望著一張臉的強烈需求也出現在一位導演身上,拍攝《家在蘭若寺》期間蔡明亮經歷了一種不熟悉的拍攝方法,由於這短片是VR的形式,此虛擬實境(virtual reality)影像為了擬造出三維空間內的事物,攝影機取景時只能像吸鐵一樣的將四面八方的元件全盤吸入,無法挑選、無可過濾。在這段創作期間蔡明亮是焦慮的,有個需求無法被滿足,他沒有辦法拍攝特寫,他沒有辦法逼近一張臉。「特寫」讓他可以指定一個目光的停留地,但這需求被延宕了,在下一筆資金還沒到位的時刻,他已按耐不住地在街頭四尋拍攝的臉孔。拍一張臉的渴望與拍一個人走路的慾望是類似的,但走路的形體來自於李康生的刺激,而拍一張臉的衝動則是源自蔡明亮自己,只是,為什麼最後裝進《你的臉》的十三張臉全是老臉,真叫人費疑猜

當燈光打在這團肉上,這團肉浮著一層油光,影像表面有油畫的光澤,厚厚的凡尼斯(varnish)浮在表層,隔斷了與空氣的接觸,油層下有斑、紋、痣、痕豐富皮肉的肌理。白色髮絲是皂化蠟刮出的痕跡,筆尖點出的一顆顆乳狀亮點,在脖上圍成一圈珍珠鍊子。慎重的白,配上安分的豬肝紅,讓這老臉籠罩在一層歷史的光暈中。蔡明亮要拍的就是這樣一張臉,他從演員面容得知——臉才是底片,臉才是忠實記錄時間的載體,它分分秒秒在謄寫,從未間斷。進入這影像的臉,沒有一張可以在上面上妝,沒有,除了那支畫出唇線外的豬肝色口紅。這張書寫在肉質上的真文讓任何修飾皆無法施加其上,在拍攝時,蔡明亮已發現這些臉的共性,這些臉抵擋著上妝,它們是上不了妝的臉。

怎麼會有抵擋著上妝的臉,你看那溜啊溜的眼,是完全無法上鎖的視線,眼飄著、轉著,溜轉成一整窪的不知所措。你看那鎖不住的下顎,關節的閂勉強插著,沒一會兒,栓鬆脫了,門戶緩緩的敞開,涎水從稀疏的牙縫垂了下來。「妝」在這樣的面容前,無從著手,無能為力。這樣的影像不是腦的思維,思維流動的物質裡不會有突然伸出來運動的舌,一塊沒有皮膚的肌肉長了筋的在外面四處翻攪著,大腦影像只有電流的信號,不會遇到吐信的三寸之舌,肉做的舌。這些臉是被蔡明亮挑上的料子,他像是在布莊選布的旗袍師傅,在成卷成卷古畫似的花柱中,他看上一塊初夏的池塘,水上結一層綠膜,他看上水上飄滿落花的茶碗色,手一撫,在掠過的黑影下,摸到蓄滿陰戚紫色的風霜,這些料子整捆地堆在布莊,封塵許久。什麼東西可以撐起這些料子,不是玲瓏的軀體,是正在輪迴中的「靈」撐起了影像之臉。不是天人,是輪迴中的人

天人與人共用著同一個五官輪廓,刻畫此形體的工匠們要如何區分兩者。住在天界脫離輪迴的天人,沒有慾望,他們是無色身,這種沒慾望的形體,儀態雍容、胸配瓔珞,髮紋如波飄逸,面相是豐潤莊嚴的,新月眉下有一雙俯視眾生的細眼。《你的臉》裡頭的十三個人,原也具有飛天等神通,後來因貪戀人世的欲樂,吃了地乳後,變重的身體失去了飛翔能力,成了在人道輪迴的人。注意看,人的臉沒有一張是完全對稱的,每張臉都有些歪斜,不知什麼力量讓它無法守在軸心上。也許是不同的生命內容讓每張皮都有不同的發酵結果,蓬鬆後的坍塌,讓五官逐漸偏離原位。這些臉,動不動就有一條舌,滋潤在乾燥的雙唇上。這些老臉是受慾望支配的臉,這些吃了地乳的人不知疲倦地重複在循環中,它們是輪迴中的影像。《你的臉》就是一則輪迴影像,這樣一張純影像播映的也是人類命運的真相。

在遇上這些臉之後,蔡明亮把最擅長的美術設計也捨了,他竟然丟掉這天妒的能力,老天爺給的一雙眼,這雙眼可以讓平凡化為不朽,在《你的臉》居然只剩燈光的調度。臉的力量,讓他意識到他不能再調度什麼,這畫面呈現了無盡、有度的氣勢。丟了這些,難怪2019年了,你還在賣票,你在想什麼?⋯⋯

 

截取自《影像即是臉》,玖 朝向純影像的慢走長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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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明亮,你的臉,2018,攝影:張鐘元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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創作者 影像即是臉 的頭像
陳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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