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像即是臉:蔡明亮對李康生之臉的凝視

目錄

序|我不想寫一本論文
前言|2013年,蔡明亮的一門課
壹 覆蓋在七紗下的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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鐘聲在我之外

菜攤裡

目光游移在青江菜與豆芽菜之間

盤算著哪個要趁鮮下鍋

學校鐘聲

無預警地敲起,簡單的鐘音往下滑了幾格、又往上攀了幾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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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念 劇照03,攝影:林盟山.jpg

李康生,一念 2016,劇照攝影:林盟山

除了蔡明亮營造的特殊凝視構造之外,我們或許還要問,李康生的本質中是不是有什麼特別成分讓蔡明亮挑上了他?這是何種宿命,巴特也曾問過類似的問題,在找到那張唯一對他確實存在的冬園」照片後,他問為什麼是這一張?」並以這張相片作為他最後研究階段的引導。李康生就是那張唯一有意義的冬園」照片,所以這演員本身就是那個最需要解開的線索。我們只能從這個蔡明亮認同的殼,來想像殼中的核。這個李康生似乎可以除去他眼上的蔽翳,從他頂嘴的內容:

在路上遇到李康生,被他吸引住⋯⋯。被吸引這件事,我後來分析起來跟我爸爸有關,因為他很沈默,我爸爸也很沈默。他抽菸的姿勢,有一種姿態,就覺得很眼熟。

合作之後,發生一些事情,我覺得他不自然、非常不自然,我當時覺得不自然也是用我的角度來看的,職業訓練讓我覺得,他的回頭、走路、說話都太慢⋯⋯,我說:「你能不能自然一點。」他頂了一句說:「那就是我的自然。」其實這就是打開了我之後的整個觀念。[1

李康生從未接受任何表演課程的訓練,從1991年開始的合作,他被要求達到某種演出效果,小康無辜地回話:這就是我的自然」。這頂撞讓蔡明亮發現了另一個隱形他者的存在,原來「自然」的真理並不在這兩個主體當中,而是有個大他者規定了自然」的意義。蔡明亮從這位演員的反射中,看到的是自己處在什麼型態的困境,這是非常特殊的,他在反射中看到自己職業訓練」的痕跡,原來他正在要求一個訓練有素的演技。他從小康身上看到自己被無形他者所結構的樣貌,此形體」映照出一個可以使主體消隱卻難察覺的外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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磚頭砌成的流理台,鋪著白色磁磚。

那個時代的建築語彙,由材質所發聲的。

星期一、星期二、星期三⋯⋯每天每天的早晨,

都是從這裡開始,火轉開、水流動、音樂與咖啡香同時釋出。

固定在牆面上碗櫃, 伸手可取的高度,是一排最常用的調味料與碗盤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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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念這個背影、這張書桌、這個房間

她(月島雫)正試著寫她的第一本小説

第一個讀者(藝品店爺爺)看完形容:

「像是還沒打磨過的原石」

(心之谷/耳をすませば/みみをすませば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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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好姊用這裁縫機賺了兩棟透天樓

一棟給大兒子

一棟給小兒子

兩個兒子相差12歲

都屬虎,生日還同一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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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無無眠》劇照,張鍾元攝影

2015年的《無無眠》影像,東京這「光之城」被蔡明亮用一列行駛中的夜車來顯像。序幕掀起時,一個尖銳、刺耳的警鈴聲,由遠而近,消防車迅速從一個偌大十字路口疾駛而過,燈號切換後,數以百計的行人在號誌下穿行而過。半空中,也有複雜的橋面交織著,紅僧行走在其中一個窄長通道,鐵灰色背景,赤足依舊,呼吸在低溫中顯得急促。下一幕,鏡頭鎖定進站的列車,隔著玻璃,乘客一一上車,車窗外還有另一列車也在等待著乘客。鄰旁列車離開視線,更遠更遠的一列車也開動了,鏡頭等速的移動,原來鏡頭也乘坐車上。廣播系統播報著行經路線與站名,等速前進的車廂外亮著「新本場」燈號,比鄰而行的車廂,一節節的陌生旅人,兩競速列車逐漸分道揚鑣,前往新本場的列車從下方穿過。沿路,只剩沒有焦距的風景,一條光帶、一片模糊的樹叢,如乘客望向窗外的晃神,沒有一則重要的訊息,放空的視線快速摩擦而過,筆直的護欄忽上、忽下。列車降速,廣播系統播報著一樣陌生的站名,車停靠下來,車體輕微搖動,上下車的乘客在晃動中顯影了。車子再度加速,住家、大樓、街道、公路快速甩在身後,所見的全是冷調的光,又是一段沒有任何焦距的過路風景,路過的、行經的、失神的,等列車突然闖入光之國度時,才驚覺新的一站又到了。來不急拴緊的光閘,讓光大量灌注在視網膜上,茫茫白、白茫茫,虹膜的調節跟不上列車的飆速 。

這是蔡明亮最鬆的時刻,對於運鏡方法、畫面構圖全鬆手了,他不導,也沒有人演,只有被列車擄走的鏡頭,當中沒有任何決定,眼睜睜地接受光擊,連曝光率都不管了,任由月台之間的距離來決定光襲的頻率,光閘開、瞳孔縮、光閘開、瞳孔縮,反應完全遲了半拍,即便已曝光過度的慘況仍不插手。一路上,可調整焦距的晶狀體也處於不負責任的狀態,聚焦、失焦任憑不靈光的睫狀肌控制著。蔡明亮把命運的遭逢完全交託給列車上的鏡頭,乘著列車加速、持恆、降速,不做決定。他唯一下的決定是——採用——這段長達五分鐘的影像,這段像是忘了關機、無心錄到的底片。這是《無無眠》一個與交通載具有關的鏡頭,這鏡頭把蔡命亮也載往一個全新的境界,對於影像是什麼?」他已用這五分鐘底片做了最清晰的表述,他要把影像推到更邊緣、更無法被命名的邊界上,透過這看似失敗底片的使用。利用電子感光零件趕不上行車速度的落差,眼球調節光線的生理現象被模擬出來了。我們重新意識到眼球上有虹膜這個光閘,這是感光細胞沿著下視丘傳送信號到視叉上核的時刻。

這些自主神經的調節與自動排汗的交感神經一樣,《無無眠》另一個完全不受控制的畫面是三溫暖的鏡頭,李康生手托腮,靜靜地被密雲不雨的溼氣包圍著,敞開的毛孔,在他的臉、他的額頭滲出無數汗珠,整個降溫機制出現在李康生頭部,結實纍纍的巨大汗珠承不住重,像雨水一樣顆顆垂落,從額頭、眼溝、臉頰、鼻翼紛紛滑落,水珠掛在托腮的手、掛在下巴邊緣

《無無眠》劇照,張鍾元攝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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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明亮,你的臉,2018,攝影:張鐘元

「純影像」也是臉,看著它,會禁不住相起生命的吉凶喜悲。蔡明亮所獻出的臉,讓看電影的動詞慢慢變成了相」。讀取臉的需求是與生俱來的,在影像的光流中,我們的目光往往只停留在一種對象,即便是沙丘、浮雲、流水的大千世界,我們也會不自覺地從裡頭讀出眼、耳、鼻、口一組容貌。我們無法干涉只對臉孔做反應的細胞,它在視覺運作時自動開啟,人腦裡有個專司臉孔辨識的梭狀區fusiform face area, FFA)在讀臉。人是所有物種中,會盯著一張臉審視的,我們從面容去搜集可能的訊息,其他動物則是依賴嗅覺。神把每個個體最顯目的特徵安排在臉上,區別了你與我。只是不可視的心靈與這張外顯的臉孔是怎麼連節的?五官說了什麼?這世上沒有任何學科指導人從一張臉讀取所需的訊息,從中傳授分辨善惡的方法,但一個強褓中的嬰兒看著雙親臉上的七彩五色,已在自學了。除了識別不同個體,我們更是從這組感官的形狀、位置,猜測起這個人的內在,接近五官的孔洞彷彿是為了嗅吸出靈魂的味道。

2018年的短片《你的臉》,拍攝手法更偏執了,蔡明亮等同用這影像來說明自己對這天職的體悟,老天要這執鏡人完成什麼事?拍電影就是在寫一本「臉之書」,貢出一張臉去與人交流,觀眾只要用人生的閱歷就能讀這本「臉之書」。當這張臉像是初生嬰兒般來到世上時,望著這個還未習得任何語言的嬰娃,我們幾乎是在這張臉上啟動了觀星術,以為光明如鏡的印堂便迎來順遂的一生,如同占星者想從天體運轉的推演來參透天機。小小一塊面積,組成費解的符號,它是耳、眉、眼、鼻、口之叢星所組成的天文,巴掌大的地方,密密麻麻地標著喚它的詞,山根、天倉、地庫、天庭、日角、月角,深信在左金星與右木星之間藏著一套曆法,妄想著再看進去一點,就會看到神的意志如何運行其上,這就是望著一張臉的著魔狀。臉是世上最大的矛盾物,當它說出全部的同時,你卻不能肯定接收到的任何意涵。這樣的臉會是世界僅存的可信符號,但這符號也在眼前形成一潭深淵。

望著一張臉的強烈需求也出現在一位導演身上,拍攝《家在蘭若寺》期間蔡明亮經歷了一種不熟悉的拍攝方法,由於這短片是VR的形式,此虛擬實境(virtual reality)影像為了擬造出三維空間內的事物,攝影機取景時只能像吸鐵一樣的將四面八方的元件全盤吸入,無法挑選、無可過濾。在這段創作期間蔡明亮是焦慮的,有個需求無法被滿足,他沒有辦法拍攝特寫,他沒有辦法逼近一張臉。「特寫」讓他可以指定一個目光的停留地,但這需求被延宕了,在下一筆資金還沒到位的時刻,他已按耐不住地在街頭四尋拍攝的臉孔。拍一張臉的渴望與拍一個人走路的慾望是類似的,但走路的形體來自於李康生的刺激,而拍一張臉的衝動則是源自蔡明亮自己,只是,為什麼最後裝進《你的臉》的十三張臉全是老臉,真叫人費疑猜

當燈光打在這團肉上,這團肉浮著一層油光,影像表面有油畫的光澤,厚厚的凡尼斯(varnish)浮在表層,隔斷了與空氣的接觸,油層下有斑、紋、痣、痕豐富皮肉的肌理。白色髮絲是皂化蠟刮出的痕跡,筆尖點出的一顆顆乳狀亮點,在脖上圍成一圈珍珠鍊子。慎重的白,配上安分的豬肝紅,讓這老臉籠罩在一層歷史的光暈中。蔡明亮要拍的就是這樣一張臉,他從演員面容得知——臉才是底片,臉才是忠實記錄時間的載體,它分分秒秒在謄寫,從未間斷。進入這影像的臉,沒有一張可以在上面上妝,沒有,除了那支畫出唇線外的豬肝色口紅。這張書寫在肉質上的真文讓任何修飾皆無法施加其上,在拍攝時,蔡明亮已發現這些臉的共性,這些臉抵擋著上妝,它們是上不了妝的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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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一個奇特的生命經驗,面對面聽著一個電影導演講課。2013年,蔡明亮在臺南藝術大學博士班擔任客座教授的那年,我選修了他開的「美學專題」,上課地點在台北中山堂。我打算先給出這個遇到他的空間,在這空間裡看到什麼畫面、聽到哪些話,之後再慢慢陳述哪些話語引起我後續的追問。這地點不太正常,它長得不像一間教室的樣子,我們在中山堂的四樓上課。 ⋯⋯

第一次進入這棟身世複雜的建築。爬在回字狀的寬敞樓梯,原木扶手亮著油光,經過可容兩千多人的中正廳,混凝土繼續雄厚地往上推疊,爬過集會用的光復廳,來到了四樓,映入眼簾的是一條長長的廊。它看起來像是這偌大建築的剩餘容積,一個非正式的過渡性空間,在接近屋頂的位置,這廊道被導演命名為「蔡明亮咖啡走廊」。咖啡色小磁磚在地面鋪出一個基調,上下拉動的重擺垂木窗把光線朗朗地迎進來。沿窗有來自舊火車廂的紅座椅,兩兩夾著一長桌,它就是我看到的長廊式咖啡館。廊外附一塊露天小陽台,閒置著幾張白色鑄鐵公園椅,北投窯出產的面磚已從淺綠褪色成卡其色。走廊末端設有一個小斗室,主要的上課地點就在這裡,窄窄的,塞不了幾個人,我們坐在紅色的戲院椅上課,樑上、地上放著他各個時期的電影海報。隱約知道他是享譽國際的知名導演,但當時對於圍繞在身旁的這些形形色色的海報還相當陌生。

蔡明亮在框架之外,沒有參考書目或課程綱要,完全以他的作風來構思一門課。整學期下來,就泡在他所經營的空間中,環繞在周圍的傢俱、燈飾、櫥櫃都有它的語法,他用蒐集的珍藏佈置出這空間。店裡放著他常聽的音樂,菜單裡有亞答樹提煉的家鄉味。咖啡走廊的另一端有個展示他最新畫作的小展室,整個生活哲學就體現在現場。露天陽台可拿來做什麼,「春季露天草蓆電影院」活動就辦在這裡,《追魚》、《聖女貞德受難記》、《街角的商店》⋯⋯,循著他挑選的片單一部接一部看下去,他從現有資源整合出這樣的放映空間,融合該時代氛圍的宣傳形式,串連出一系列的經典影像。[1]很好的引路人,讓人毫無防備地墜入電影的世界。這門課除了不教你怎麼拍電影,其他都可能涉略。我們看了各時期的中外電影,把整堂課拿來仔細聆聽一整段的粵劇,看何非凡如何詮釋《碧海狂僧》裡的狂僧,看導演曾在兒童電視劇所進行的道具實驗。或者,在陽台點燃遍地燭光,聽他從一張張唱片中挑出精彩的曲目,埋在夜色中,那些老歌的旋律特別深刻。有時索性朗讀起手邊正在看的書,挑出書上的字句唸著⋯⋯。他花很多時間重述片場遇到的瑣碎片段與街上賣票經歷,有許多牢騷,也有許多喜悅。他認為學生最重要的功課不是學技術,而是大量去觀賞各種具原創性的經典作品,像海綿一樣在最有吸收力的時候吸收。所以他的課是設法提供他整個藝術養成所浸潤的環境,讓你理解是這缸汁液決定了電影的內容,不是任何拍攝技法或編劇,只有浸潤是唯一法門,漫長的耳濡與目染才能浸透整個內裡。有天他說,能煮出一道好菜是拍出電影的先決條件,於是期末考的題目就是做出一道會使用到蛋的料理。電影與烹飪是相通的,需構思那道佳餚的味道,四處尋找可能入菜的材料,用調味的經驗拼湊出味覺記憶,做菜時的刀工、火候,最後的擺盤各個都是關鍵。最後,真煮了,在中山樓四樓的陽台開伙了,他帶頭的。我們認真的備料、烹煮、品嚐他人料理。這樣一門課也成了我獨特的生命經驗,聽一個導演講課,最不嚴謹的陳述方式,卻啟動了最深層的思考,從他這個人開始。

現在回想,我應該是在那天晚上成為信徒的,對於他所有作品還陌生的狀態下,就先信了這個人所說的。在雜七雜八的討論中,他提起自己的工作現狀,當時的他正處於《郊遊》的剪接階段,已耗了四、五個月,每晚的工作就是反反覆覆地審視拍攝影片,他必須在這幾天完成最後審查,設法讓最終版敲定下來,他對著我們說:

這幾天很累,剪了太多次,昨天是最後一次了,做最後的檢查,我這次的檢查是放棄全部的人對我的期待,我只想作我自己的電影。後來,剪完一大段播放出來,螢幕不停的跑,突然我說:「這真是一部偉大的電影,哈哈哈⋯⋯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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書誕生了,分化了、出版了

不知用哪個詞比較好

總之,它的形體不會再變化了,我不再擁有進入修改的帳號

它的生日在202012月,不確定是哪一天,確定的是,它的生命獨立了。

我取了一個好記的名字,希望可以引起人好奇的名字,希望它的旅程可以遇上同樣懷著困惑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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